>不可證偽的函式

有些函式無法被證偽——自由參數太多，沒有固定的輸出。當你無法檢驗回傳值，你改去稽核原始碼。

命理傳統（命理）聲稱：出生的年、月、日、時——表達為四組干支，亦即「八字」（八字）或「四柱」（四柱）——決定了一生的大致輪廓：健康、財富、婚姻、事業、壽夭，全都可從出生那一刻的五行配置中讀出。

當四庫學者在 juan 109–110 觸及命理文本時，他們面對的是一種與兵學或哲學各部都不同的知識論挑戰。一部偽兵書可以拿去對照史冊檢驗。一篇捏造的註疏可以對照它所聲稱註解的文本來核查。但一個聲稱能從出生資料預測命運的函式，目錄學家無從檢驗——你會需要縱貫研究、對照組，一套十八世紀尚未發明出來的方法論。編纂者解決它的辦法是：不去試。他們不去評斷命理靈不靈。他們評斷的是教授它的那些文本——作者、斷代、內部一致性、智識品質、源流。一個很有清代特色的動作：把你手上有的工具，套用到你能回答的問題上，其餘的就讓它擺著。

最重要的文本是《淵海子平》（淵海子平），託名宋代的徐子平（徐子平）。徐子平被認為把較早的三柱系統（年、月、日）轉化為四柱系統，靠的是加進時辰——使組合的複雜度倍增，並奠定了至今仍在使用的標準方法。編纂者的評語是審慎的肯定：是徐子平方法的真實傳承，儘管傳世的文本是一部彙編而非單一作者所著，其中後人增補的界線並不總是清楚。

他們所看重的是系統性的品質。這部文本不只是羅列規則——它提供了一套理論框架：五行（五行）的相互作用、干支的關係、強與弱、旺與衰。一套內在邏輯，無論你怎麼看它的前提，它是一致的。編纂者能評估那份一致性，即便他們無法評估它所生成的那些預測。

《三命通會》（三命通會），由萬民英（萬民英）在明末編成，是有史以來最龐大的命理百科——十二卷，涵蓋理論、排盤、格局與歷史案例研究。編纂者讚許它的全面：萬民英蒐集並整理了數十種原本難以取得的來源材料，發揮了一座傳統書庫的功能。但他們也指出它的弱點——品質參差，有些章節嚴謹，有些則堆積民間詮釋而未加批判評估。萬是一個彙編者，不是一個批評家；那份兼容並蓄有時以連貫為代價。他們接受它，不是因為背書命理，而是因為它是一份可靠的紀錄，記載了這套傳統教些什麼。他們的標準，再一次，是文獻性的：這部文本是否準確地呈現了一套知識體系，無論那套知識是真是假？

《李虛中命書》（李虛中命書）構成了最有意思的一道文本難題。李虛中（李虛中）是一位唐代官員，他的方法見載於文壇巨擘韓愈（韓愈）的一篇著名文章，文中盛讚他從出生資料推算的離奇準確。但韓愈的記述描述李只用了三個資料點——年、月、日——這與徐子平之前的方法相符。傳世的文本卻提到了四柱系統，而那直到宋代才存在。

結論很精確：較早的部分，談的是三柱，很可能是真正的唐代材料；較晚的章節，帶有四柱分析，則是宋人的增補。同一套診斷貫穿整份目錄——一個真實的核心被後來的竄入所汙染。這部文本既非全然真確、亦非全然偽造。它是一張重寫本，原始材料被後來的增補覆寫，兩者都保存在同一個書名之下。他們有所保留地接受了它，並準確記錄下接縫究竟在哪裡。

無法檢驗輸出，編纂者便把焦點放在四件他們能評估的事情上。文本源流——這部文本能否透過目錄紀錄追溯到它所聲稱的時代？內部一致性——這套系統有沒有自相矛盾？一部在某一章說某個干支組合主富、又在另一章說它主貧的文本，就有一個不必檢驗預測就能辨識的問題。智識品質——它是解釋自己的推理，還是只是羅列規則？「屬龍的人會富貴」而無任何推導，比一個從五行相互作用推導出來的主張更不嚴肅，即便兩者都無法檢驗。作者誠信——它真的出自它所說的人之手嗎？有好幾部文本託名於名家——鬼谷子、諸葛亮、李淳風——卻毫無憑據；如果作者連是誰寫的都撒了謊，他還在別的什麼地方撒了謊？

編纂者的處理方式透露出一份勉強的讓步。他們從不說這套系統靈。但他們也從不說它不靈——而這份在經驗性問題上的沉默，相較於他們對其他術數明確的懷疑，顯得格外刺眼。在別處，他們用統計上的歸謬拆解了合婚公式，顯示那套系統把多到不可能的婚姻判為有害——之所以能拆，是因為擇日系統會做出可檢驗的主張。

命理更難攻。它的預測是機率性且帶條件的——一張命盤「傾向」富貴或「偏向」困頓，再由大運（大運）的柱與流年（流年）的影響來調節。這套系統擁有足夠的自由度，使任何單一預測都無法被精確證偽。編纂者受的是文本考據而非實驗方法的訓練，他們隱隱認知到了這一點：他們守住自己能評估的範圍，不去逾越。這份讓步也是社會性的——命理從宮廷到鄉村都有人奉行，皇帝自己的生辰八字更是宮廷紀錄上的一筆。要否定整套傳統，就等於否定一門朝廷自己也參與其中的實務。

四庫學者所界定出的這份正典小而審慎：以《淵海子平》為奠基性的四柱文本，以《三命通會》為包羅萬象的百科，以《李虛中命書》為現存最古老的來源（有所保留地接受），再加上一些拓展框架卻不偏離框架的支援性文本。它的排除之物同樣值得注意：那些以嚴謹換取好記、廣受歡迎的押韻口訣摘要，大半被砍。這套傳統的「暢銷金曲」，在學者們的判斷裡，並不是它最好的作品——而那套挺過御審而存活下來的正典，正是今天的八字與紫微斗數術者仍在其中運作的那一套。

編纂者並未判定命理是真是假。他們判定的是哪些文本誠實地呈現了它——而在一個知識透過書本傳遞的傳統裡，那個區分才是最要緊的那一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