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被分支最多的儲存庫

一部簡短、古老、刻意含糊的文本，產生的分支比語料庫中任何其他典籍都多——而目錄不得不審閱每一個。

翻開《總目提要》經部的第一頁，你就撞上一個自己會說故事的數字。易類（易類）——專門收錄《易經》注疏的一門——綿延十卷。其中六卷收錄通過審查、抄入皇家藏書的 166 部注疏。另外四卷則收錄那些經審閱、評斷、卻被婉拒的 319 部文本。合計：485 條，全都獻給同一部經典。

沒有別的能與之相比。詩經（詩經）一門約 130 條。春秋（春秋）——本身就是三大注疏傳統的對象——約佔 160 條。論語（論語）勉強有 80 條。《易經》的條目比其中任何兩者加起來都多。編纂者知道它不尋常；他們的易類序開頭幾乎帶著歉意：易道廣大，無所不包——「《易》之道廣大，無所不包。」

序言不僅僅羅列這份混亂；它把它解釋為兩派六宗——「兩個派系、六個學派」，把兩千年的學術建模成一連串的矯枉過正。

第一派是象數（象數派），把卦象、組成的卦、以及數的關係當作首要資料。三個階段：漢代象數派——孟喜（孟喜）與京房（京房）把卦象連結到曆法與天象，編纂者說它逐漸滑向僵化的占驗（禨祥）；宋代術數家——陳摶（陳摶）與邵雍（邵雍），其《皇極經世書》把歷史映射到一個 129,600 年的週期上，直到「《易》遂不切於民用」；以及圖書傳統——河圖洛書之爭，編纂者以禮貌的懷疑看待。

第二派是義理（義理派），把《易經》當作哲學。三個階段：王弼（王弼），三世紀的奇才，他拋開漢代那套機制，透過老子與莊子來讀《易》——才氣縱橫，卻「祖尚虛無」（祖尚虛無）；胡瑗（胡瑗）與程頤（程頤）的理學重新導向，其《易傳》成為第二個千年的主流注疏，直到追隨者把文本剝得只剩道德訓誡；以及李光（李光）與楊萬里（楊萬里）的史事派，他們把每一卦都變成一則寓言，直到「《易》遂為論辯之資」。

這一門逼出來的問題，是為什麼《易經》吸引的注疏比任何其他經典都多。《論語》有孔子明確的言語；《春秋》有他的編修判斷；《詩經》有他的選錄標準。三者都是科舉制度與仕途的核心。沒有一個產生過接近 485 個分支的數量。

答案是結構上的開放性。這本書是 64 個各六爻的卦，配上簡練、富有意象、刻意含糊的辭句。「飛龍在天」——這可以任你所需地解釋成任何意思，而這份富有生產力的含糊是設計，不是缺陷。《十翼》（十翼）更使其加劇：《繫辭傳》縱橫於宇宙論、倫理、數學；《說卦》把八卦映射到動物、身體部位、方位、季節。一如編纂者所言：好異者又援以入易——「好奇逐異的人把這一切全都援引進了《易》。」天文、樂理、兵法、音韻、醫學、煉丹——每一次援引都衍生出注疏，每一部注疏又衍生出回應。這 485 條，就是兩千年來眾人在同一部謎樣文本中，恰好找到自己所要尋找之物，所累積下來的殘骸。

在 485 部之中，166 部被合併進皇家藏書——手抄進七套寫本。要上這份名單，一部注疏必須展現真正的學問：對文本細緻的鑽研、對傳統的了解、某種原創或有用的貢獻。獲採納的著作橫跨全部光譜——王弼的哲學注疏（被歸功於把《易》從漢代占驗中拯救出來）、程頤的道德哲學注疏、李鼎祚八世紀的選集《周易集解》（周易集解），它保存了三十五位本已失傳的注家，編纂者稱之為「真古書之淵海也」。

這份名單也藏著驚喜。蘇軾的《東坡易傳》（東坡易傳）力排朱熹之異議而獲收錄。司馬光殘缺的箚記——失傳數百年——獲得「於日用之間如布帛菽粟」般不可或缺的讚譽。編纂者並非在執行某條黨派路線；他們在套用一條標準：這對你理解《易》有幫助嗎？若有，它就留下，無論出自哪個學派。

另外 319 部進了存目——獲承認、經審閱，但不值得抄錄。每有一部注疏被判定值得保存，編纂者大約就回絕兩部。在兩千年的累積之後，這個傳統有將近三分之二，沒能通過一群讀遍一切的十八世紀文獻學家所立的標準。

易類序最引人注目的一手，是它開的藥方。在綜覽了兩千年的派系與反派系之後，編纂者指向卦象本身：64 條大象（大象，《大象傳》）文本，每一條都含有「君子以」三字——「君子由此而……」。他們主張，那才是全部的重點。君子見澤上有雷，便引出一條關於如何行事的教訓。他不去計算這一卦在某個十三萬年週期中的位置，也不去追溯它出自某張河圖的譜系。其餘的一切——術數、宇宙論、煉丹、寓言——都是易之一端，非其本也：「《易》的一個側面，而非它的根本。」

把這些條目細讀下去，你會在淵博之下感到某種人性的東西：編纂者累了。他們讀了 485 部講同樣 64 卦的書，然後得出唯一明智的結論——《易》拒絕被任何人壟斷。廣泛地讀，謹慎地評斷，別把你那一派的框架誤認成文本本身。